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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元|鬼·人·神

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中元节刚过,聊一聊鬼、人(ren)、神相关的(de)话题。作者简介:刀丛中的(de)小诗,籍贯四川仪陇。网上曾用名莫米,风兮凤兮,关河穷塞主等等。从迷恋文字于始,在诗词曲、小说杂文等多种体裁都有涉猎。集悲观达观于一体,喜声色光影,书香酒香女人(ren)香,常谓人(ren)间快乐之事莫过于此也。偶尔为文,随感随写,随处抒发;随丢随弃,随人(ren)笑骂。出版有《握红小札》、《黑白水浒》、《花间一壶酒:酌酒小品赏读》等。作者
刀丛中的(de)小诗

中元节一过,天气也就随着几阵簌簌的(de)风,不紧不慢地凉了起来。
而这中元盛节,在古时却热闹得多,有些像西方的(de)万圣节,只不过没有那么多蹊跷的(de)鬼脸。
和着民间息息相关的(de)道教和佛教,对(dui)这个节日的(de)意义各有不同的(de)解释:佛教徒庆祝中元节的(de)仪式称为“盂兰盆会”,庆祝中元节不仅是(shi)为了拜祭死去的(de)亲人(ren),这也是(shi)纪念目连的(de)日子,藉以表扬他(ta)的(de)孝道;道教做“中元普渡”,供奉食品及焚烧冥纸以安抚那些无主孤魂。
而吾乡的(de)老人(ren)们(men)讲,到了这一天傍晚,所有的(de)鬼都齐刷刷地冒出地面,享用来自人(ren)间最丰富的(de)祭礼。他(ta)们(men)唱着歌吗?他(ta)们(men)跳着舞吗?对(dui)此,我(wo)倒不敢发表任何意见。而那个时候的(de)我(wo),常常在胡琴幽咽而又舒服的(de)声调里,看见坟前的(de)纸灰在风里刨刨地乱转。
而那都是(shi)好(hao)多年以前的(de)事了。至于现在呢,拉着胡琴的(de)人(ren)也早已和着他(ta)的(de)琴声一同埋进地底了。在乡下,四四方方呈在祖先坟前的(de)熟肉,虽然一年比一年愈发地胖了,但是(shi)在现代文明腐蚀着的(de)今天,少的(de)又岂是(shi)一颗沉静的(de)心?至于“目连戏”,少时倒听过有限的(de)几出,而现在也只有在知堂的(de)文字里回味了。至于城市,在灯红酒绿的(de)夜夜笙歌里,更是(shi)很少被人(ren)忆起。即使忆起你(ni)又能怎样,除了些不自然的(de)冷,就是(shi)不一样的(de)空虚。
但终究还是(shi)空虚——

世人(ren)谈鬼,除了因果,往往却有着别样的(de)奇趣。像《玉历宝钞》这类书,往往以阴司(si)冥界来衡定人(ren)的(de)好(hao)坏。俗话说的(de)好(hao):
劝人(ren)莫做亏心事,半夜敲门心不惊。
这半夜敲门的(de),应该是(shi)戴着高高帽子、拖着长长铁链的(de)黑白无常。而幽冥之下,这样一个能勘定人(ren)间善恶区分世间黑白的(de)世界,不管是(shi)腰缠万贯的(de)富翁,还是(shi)手无分文的(de)穷人(ren),都不怎么愿意去。盖其原因,是(shi)不是(shi)每个人(ren)都藏有自己的(de)小私心,怕一遇上铁面如阎罗的(de)人(ren)就露出馅来。我(wo)想,这样想想的(de)人(ren)还是(shi)很少,最关键的(de)是(shi),那里的(de)世界毕竟渺茫,和身边可以揣摩的(de)小东西相比,确实虚无了很多。
但是(shi)时候到了,谁又不得不去。
“并无别话。以前你(ni)我(wo)见识自为高过世人(ren),我(wo)今日才知自误了。以后还该立志功名,以荣耀显达为是(shi)。”
秦钟临终前的(de)这番言语,字字凄怆,饱含着无限血泪。都怪阎王庙里的(de)小鬼催的(de)太急,不能再给这位有些冒失有些贪恋的(de)毛孩子一次机会。
“你(ni)老人(ren)家先是(shi)那等雷霆电雹,原来见不得`宝玉'二字。依我(wo)们(men)愚见,他(ta)是(shi)阳,我(wo)们(men)是(shi)阴,怕他(ta)们(men)也无益于我(wo)们(men)。”
小鬼的(de)这番挪揄,且又有些滑稽,但不外乎“世态人(ren)情”这几个字。而在后四十回里鼓捣出来的(de)鬼话就不见得高明多少,虽然是(shi)穿着死时的(de)衣服,保持着生前的(de)容颜,但却多了一根弯弯曲曲的(de)绳子,勾引着大伙儿一起去。但有时还不满足,只听“唿的(de)一声风过”,似乎“国已将亡,妖孽丛生”了,只见“黑油油一个东西”,只见“迎面有一个人(ren)影儿一晃”,这样的(de)文字一铺排过多,竟是(shi)黑漆漆地一团阴云弥补了,反而削弱了那种固有的(de)悲凉气息。这不能不说是(shi)一个缺憾。

文学的(de)评论里也常有“诗鬼”“才鬼”之说,永忠的(de)《因墨香得观〈红楼梦〉小说吊雪芹三绝句》,很多喜欢谈红的(de)朋友都耳熟目详了。其中的(de)第二首诗说:
颦颦宝玉两情痴,儿女闺房语笑私。
三寸柔毫能写尽,欲呼才鬼一中之。
这里的(de)“才鬼”,是(shi)极尽称誉的(de)。曹侯的(de)神兴才思,是(shi)“上穷碧落下黄泉”,则“无不之也,无不之也”!但文人(ren)头脑里这种最没形迹的(de)事,却让现在的(de)一些聪明人(ren)搅尽了脑汁,堕入寻根究底的(de)泥潭。似乎曹雪芹之如何写,该怎么写,字字句句都在他(ta)的(de)梦里和他(ta)事先商量过。虽然他(ta)在那时,究竟还是(shi)一团毫无来由的(de)空气。
刘姥姥口中胡诌出来的(de)“若玉小姐”,一寻根究底起来,也就成了青面獠牙的(de)瘟神。佛家要求不要执着,一执着便成了无穷魔障。看来是(shi)很有道理的(de)。
但是(shi)在一些人(ren)的(de)眼里,《红楼梦》的(de)伟大,只是(shi)“如何写”的(de)伟大,只是(shi)“该怎么写”的(de)伟大;至于曹雪芹呢,绝对(dui)不是(shi)住在北京西山的(de)那个黑胖子,而是(shi)经过现代人(ren)刀削斧凿,并加工组装出来的(de)黑胖子。或许不太黑,也不太胖,就象吴恩裕老先生书里双手捧出来的(de)那个泥娃娃一样,关键的(de)是(shi)——身上要有几分嶙峋气。
于是(shi),“才鬼”也就理所当然地突变成“才人(ren)”了。

有时我(wo)也宁愿让自己相信,或许曹雪芹就是(shi)书中的(de)贾宝玉罢,这样不就省事很多。但书里书外毕竟是(shi)两个世界,如果那样地去臆测,那一部《水浒》里究竟谁才是(shi)作者自己?是(shi)“一片天真烂漫到底”的(de)李逵,还是(shi)“佛,圣人(ren),菩萨”的(de)鲁达;而《金瓶梅》里,是(shi)“享尽齐人(ren)之福”的(de)西门庆,还是(shi)果如张竹坡先生所说的(de)“完人(ren)”孟玉楼呢?还有《儒林外史》,果真是(shi)那个“任情散漫”的(de)杜少卿吗?
这样的(de)追问永远没有尽头,永远也没有答案。用现在人(ren)的(de)思考去贴近前人(ren),永远都有着一段可笑的(de)距离。
所以,《水浒》里的(de)洪太尉或许就是(shi)作者自己,因为他(ta)无意之间放走了妖魔,才有了我(wo)们(men)今天所能见到这些荡气回肠的(de)文字;《金瓶》里的(de)普净法师或许就是(shi)作者自己,在“众生皆具于我(wo)”的(de)慈悲下面,他(ta)到底还系着作者浑厚的(de)一颗婆心;那《儒林外史》里,或许就是(shi)画荷的(de)王冕,也或许是(shi)弹一曲高山流水琴棋书画四大奇人(ren),因为在他(ta)们(men)的(de)身上,倾注了作者太多高蹈的(de)情怀……
而在《红楼》里,应该是(shi)大荒山上那块“无才补天,幻形入世”的(de)顽石,因为他(ta)所对(dui)那个世界的(de)看法,和我(wo)们(men)对(dui)这个世界的(de)看法,有时却是(shi)如此地相似啊!而水浒里的(de)“石碣”,金瓶里的(de)“无神仙”,三国里的(de)“水镜先生”,儒林外史里的(de)“礼乐”,红楼里的(de)“风月宝鉴”,也仅仅只是(shi)两块云板,几声歌哭,三五句唢呐低低地吹,一阵铙钹胡乱乱地响耳!
对(dui)于在寒冷的(de)冬夜里,面对(dui)着窗外一片荧荧的(de)雪光,一边呵着手一边著书的(de)曹雪芹来说,我(wo)们(men)的(de)想象,有时是(shi)不是(shi)太过于散漫,也太过于丰富了些。

但还是(shi)那么的(de)不完全。
即使是(shi)翻遍了清人(ren)的(de)所有笔记稗乘,关于曹雪芹的(de)只言片语还是(shi)太少,这是(shi)在那样一个黑暗的(de)时代里,而给我(wo)们(men)许多留下名字和不曾留下名字的(de)大师们(men),所能做出的(de)最无可奈何的(de)回答。
但是(shi)“人(ren)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”,比如说周汝昌同志就严格地按照“以曹证贾,以贾断曹”的(de)八字方针,只要有半部《红楼》在手,为考据而考据,为索隐而索隐,“红学”也就格外夺目地“红”了起来,单这样下去的(de)“成果”不但可笑,却极其有限。因为红楼的(de)精义在于顿悟,而不在于发挥;在于体味,而不在于贩卖。
有些人(ren)也曾试过把一座大观园从纸上活脱脱地搬下来,先说是(shi)南京的(de)随园、后是(shi)北京的(de)恭王府和天津的(de)水西庄,但这样一来,顿失东方美学里含蓄的(de)情致,未免吃力不讨好(hao),在佛头上着一些浅淡的(de)粪而已。俞平伯老在晚年所说的(de):《红楼》妙在一个“意”字,也就是(shi)这个道理。又说:
一切红学都是(shi)反《红楼》的(de),即讲的(de)愈多,《红楼》愈显其坏,其结果变成“断烂朝报”,一如前人(ren)评春秋经。笔者躬逢其盛,参与此役,谬种流传,贻误后生,十分悲愧,必须忏悔。
这份难得的(de)宗师胸襟和自省意识,是(shi)让另一位一年赶着出八本红书的(de)“宗师”,应该感到惭愧的(de)。
其实这也没什么。说书人(ren)口中所说的(de)“歌舞吹弹普天下服侍看官”,在任何一个时代里,都不失为“最有效力最有价值的(de)生活法”。这时也就微微明白知堂老人(ren)文字里,一种异常的(de)“冷”了。而在莫名其妙中甚至是(shi)在疑惑中意会到的(de)那些梦,那些见解,其实也就是(shi)没有梦,也没有什么见解。而贾宝玉,在梦里也不曾给我(wo)们(men)说。
真是(shi)的(de),连一点梦的(de)幸运都没有,怎么办?

都来眼底复心头,辛苦才人(ren)用意搜。
混沌一时七窍凿,争教天不赋穷愁。
永忠笔下的(de)“才鬼”、“才人(ren)”,再到今天众所周知的(de)“财神”,曹雪芹也就完成了这一公(gong)式左右下的(de)三级跳。在这个难得忆起的(de)中元盛节,也算是(shi)一点微薄的(de)感想和体味了。
原标题:《中元|鬼·人(ren)·神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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